我讀的都不算閱讀

今天從誠品台大店鐵青著臉走出來,背後充滿殺氣,連門口做問卷發傳單的傢伙都不敢攔我,因為我真的火大了。為什麼人們談到閱讀,讀的都是文學類的書?偶爾在加點歷史類的。通俗暢銷書大概不入流,懶得贅言。

總有人開一些必讀的經典書單,裡面一定是一堆文學類的什麼小說、世界名著等等。談閱讀的雜誌中,讀的書也大多都是文學書。「讀者」的印象一定是手中拿著一本文學書。寫給愛書人的書也談文學書,講閱讀的書也談文學書,講藏書的書也談文學書。譯有作家又出了什麼小說,就可以引起一堆「讀書人」廣泛的討論,好像其他新書都不值得討論的樣子。有時為了多增加書的種類,別種類的書也會「榮列」閱讀之動作的受詞。但也只有最具「文化陶冶」功能的歷史書能入選,其他非文學類的書都閃到一邊去。不過台灣歷史的書都不算喔,那些只是趕流行的東西而已,怎麼跟有萬古江河的中國比呢?種種印象加起來,好像只有讀文學書,或是讀可以「傳承文化、陶冶性情」的書才是讀書,其他通通不算。

這樣說來,我幾乎沒讀書,因為我讀的書幾乎都不是文學書。

我已經很久沒買洪範、爾雅、九歌這三小出版社的書了。除了綜合大出版社,像是遠流、麥田、三民,我最常買的是群學、巨流、桂冠非文學類。書的分類不出社會學、哲學、語言學。這些書當然都不算閱讀,因為他們都是非文學類的無聊書籍;好聽點的說法叫「專業書」。讀這些好像都不會有什麼陶冶性情、傳古今之道的效用,當然也不會有什麼「閱讀的樂趣」,所以真抱歉,這些都不算閱讀。好不容易買一本小說,卻是被列為輕小說的大眾口味玩物,只能躲在最下層的書櫃,連搬光都不會被發現的陰暗角落。當然,這是不入流的閱讀,也都不算閱讀。

都不算閱讀,所以我沒讀書。

這時我真的氣得想拿這星期讀的文化資本的理論現學現賣了。巴黎那堆人我都搞不定,能勉強讀懂的也只有 P. Bourdieu 而已,讓我來濫用吧。其實定義、評價「閱讀」的還不是些文學界的人,成天搞一些附庸風雅,自以為傳承悠久道統。而文學界是一個比學界更難進入的領域。想進入學界的人,至少還知道得去弄個博士來當入場券,但是從來沒聽說學院派能完全掌握文學界。文學界的組成除了學院派以外,出版、編輯、文學獎等等機制都是文學界中的一份子,也控制了進入文學界的門檻。但是和規則相對明確、討論直來直往的學界不一樣,文學界要的是一些精微的東西,精微到難以掌握,或是必須經過長久的累積過程才能慢慢習得其一端。在此之前,文學界外的讀者只能看著圈內人互相吹捧,然後不時賜下一些幫助晉升至文學界的指引。得道者才有機會晉升,不然就當永遠的讀者,倒也有人挺享受這樣的地位。這種精微秘密的文化資本累績,正是文學界用以維持其清高地位的方法。為了控制這一套精微又難以掌握的東西,他們也會不斷地將同樣的價值觀傳授下去,因此文言文不能廢,閱讀就是讀文學書,「教育部他媽的去中國化戕害民族幼苗」等等鬼怪東西都出來了。當然,它會用一種極為優雅的姿態出現。

不過,要是閱讀只讀文學書,這不就是把更多人訓練成拱衛文學界的讀者子民嗎?再回到老問題,為什麼只讀文學書?要了解人性,請去讀心理學;要瞭解文化,請讀人類學;想了解現今社會,拜託讀讀社會學和政治學;其它像哲學、語言學、經濟學等枯燥無聊的東西,也可以增廣見聞,而且是更直接的手段。還有邏輯也一定要會,我最討厭說話沒邏輯的人,連想反駁都不知道從何下手,就像要從一團絞肉裡取出肥肉一樣困難。反正讀什麼書都好,為什麼一定要從閱讀文學書這種間接手段著手呢?你說寓教於樂,我說那還不如去看漫畫。

當然我也不認為文學書就不好,只要讀者喜歡,這本書就是有意義的。不過我就是討厭那些在有意無意間、或明說或暗指地維護「只有文學才是閱讀」這種概念的體制。反正到頭來還不是利益導向,只不過社會大眾往往看不穿這種不以貨幣計算的利益流動而已。

此時此刻,我很討厭文學。所以本文是黑特文,要噓請自便,反正不到一天就會拿下來。

分類: 黑特與不爽的事物
FreeLeaf 發表於 ephemeris│2006年05月05日 02:28│[列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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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寫得真好. 文學書多少有點無病呻吟, 風花雪月, 當然不是全部都這樣. 可以多元選擇比較好.

Posted by: donald25 於 2006年05月05日 1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