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子夜的追憶

他坐在窗內,窗外夜風呼嘯,十一月的夜裡,天空陰沉沉的,霧靄圍繞著路燈映出一圈光暈。秋風吹過窗櫺,商意進入他的房裡,剛列印的報告──是詩人的追憶──散在地上,溢流似的。

他關上窗,收拾一房間的混亂,疊好厚厚的報告,將他們重新排序。這只是腦中的計劃,事實上,他要將它擲進抽屜中,因為他怕詩人的少年成為觸動他記憶的引信。

拉開角落那塵封的抽屜,抽屜內寂靜亦然,資料、獎狀、紙片還保持被封起時的位置,沉默地躺著。將報告放置在泛黃的手冊上,他是想快速關起那抽屜的,只是視線的一角瞥見封壓在最底層的資料夾。或許他應該把他拿起來,或許他不該這麼作;可是當他思考時,手卻無意識,自然而然地將封印時間的資料夾拾起。

像是在遙遠的那年,初夏的風剛起,曩昔輝光正閃耀著最後的明亮,整個人分裂成數個人格:讀書、考試、苦中作樂、翹課打混。黑板左上角的倒數日期漸漸向零靠近,大家越來越在意公告欄上的成績單,班長忙著統計購買報名表的人數。而隨著氣溫漸漸升高,單日考卷量向史無前例的極高值攀升,臨陣前話別的氣氛漸漸浮躁,僅下課的十分鐘也要盡力使用。據說隔壁班在牆上貼出自己的志願,紅紙遍佈四壁,路過便覺殺氣騰騰。

他拿起一張成績單,是模擬考的,成績尚可,全班第三名。第三名,遙遠的名次,當輝光仍環繞在他的四周時,這曾經是唾手可得的地位,現在卻得在「三」的前面加上「一」。全校第五十名,若換成百分等級,那也有百分之九十五,那也不可能在今天重現。

但他漸漸將那幾天的事從他的腦中翻揀出,像在搜尋引擎中搜尋想要的資料,被羅列的分數觸動,一條一條地陳列、再現於他的眼前。

記得他的成績在隔壁班是第一名,而那班的第一名和他有點交情,他會出手打他應該是為了這一件事。但他被打的心甘情願,因為全班都敗在他手下,從此經過時不再被滿牆紅紙壓得抬不起頭。也可以用一付勝利者的姿態昂首闊步地走過那一段走廊,看到那幾個鏡片厚重的書呆子更可以投以輕蔑的表情,反正成王敗寇,分數現實地擺著,沒有人可以抵抗。

但他知道他並不想這樣,即使是距離光輝的時代如此遙遠的今晚,他依然不要這一份令人稱羨的榮耀。

就像只要第三名,不要第一名的孩子,他不希望將那貼滿紅紙的班級的每一個人都贏過。其實,追根究底,或許只是不想贏過那位他不想贏過的人,而在自己的身上產生一股分裂的感覺。看著這張曝光不足的照片,雖然人的面孔因光線不足顯得模糊,但他知道站在照片中的人是誰。似乎是一扇通往過去的窗戶,連接多年前與今晚的心,看著那個人許多年以前的模樣,對照腦中殘存的片段影像,勉強拼湊出一段段失落在記憶長河中的膠捲。讀著它們,舊時的輝光將模糊的角落填補;他游走在膠捲中,享受跳接的回憶,沉醉如夢似幻,彷彿躍然眼前的曩昔舊事中。

一段在昔往被一陣暮夏的風吹起的一段光輝歲月,一條滿載回憶的大河,在遙遠的那一年初夏被一陣夾帶鳳凰花的風封鎖進塵封的抽屜。從風止息的那一刻開始,他開始追憶這段歲月的片段,期望將它們連接成為他永遠的記憶,一段曾經歡欣,卻也失落的輝煌年代。今夜,十一月的秋風吹過窗櫺,吹過封閉已久的門簾,吹開抽屜上陳年的灰塵,吹開封印時間和記憶的資料夾,吹回失落過的過去,吹回尋尋覓覓的光輝。

現在,他要把詩人的追憶一併放入這個資料夾,不讓時間帶走今晚追憶輝光的引信,還有尋回的年代。他將它放回原本的抽屜,讓它靜靜地躺回最早的角落,連同所有足以代表上一個光輝閃耀年代的資料、獎狀、紙片,等待下一次風起。


1999/11 完成
2005/11 大幅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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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s Notes

在寫完〈驪歌〉後的一整年中,我都沒有再寫出其他散文,直到這一篇出現 。

不過這篇整體來說很做作,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覺。不是好文章。在參加文學獎時所得到的評語是說似乎進入狀況,但到了後面就變得亂亂的﹝我也記不起來老師到底說了什麼﹞。

總之,這種死拗出來的文章看了實在傷眼睛。

200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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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on ephemeris

所謂大幅刪改,就是很順手地刪掉三分之一的篇幅,再用尋找/取代修改重複出現的部份。因為刪了很多,上述「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覺」也沒原來那麼多,比較像正常人寫的。

分類: 《稗筆》上的文章
FreeLeaf 發表於 ephemeris│2005年11月19日 11:08│[列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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