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注音符號的幾個想法

近日旁觀批踢踢上的一場實力懸殊的筆戰,其中討論到注音符號的問題。勝方把注音符號轟得很慘,也引發了我的一些想法,略記如下:

1. 用今天的角度來看二十世紀初制定的注音符號,然後說它是不科學的系統,似乎有點以今度古的問題。制定注音符號的那個年代,中國的意識形態是要制訂一個像西方列強一樣的統一民族語言,我覺得可以視為清末自強運動以來一連串富國強兵措施的延續。雖然後來國沒富到兵沒強到,但至少當時有這樣的意識形態驅使中國文人去支持制訂這個統一的民族語言。而注音符號就是在讀音統一會上討論音標時,各大派妥協的結果。根據方師鐸的《五十年來中國國語運動史》(1965)的記載,當時主張直接沿用讀音統一會上暫用的記音字母﹝後來的注音符號﹞的那一派人的說法是「統一讀音,不過改良反切,故以合於雙聲疊韻的簡筆漢字最為適用」。所以說注音符號只是把當時大家都慣用的反切注音法,用新的符號來表達,這樣在推廣上最為方便,而且也考慮到各地語音不同的問題﹝這個下面再論﹞。

2. 注音符號符不符合科學原則?從今天的角度,我們當然可以說注音符號無法達到「一音素一符號」的對應關係。不過,雖然我沒有證據來證明注音符號的「聲母─韻母」架構可以反應漢語人所認知的音韻結構,但是注音符號還是有做到把部分同位音放進同一個符號內的功能。例如華語中[ɛ]、[æ]和[a]互補,而且[ɛ]只出現在[i]後[n]前,[æ]只出現在[y]後[n]前,注音符號在表示[ɛn]和[æn]時只用(一/ㄩ)ㄢ來表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不過我覺得從歷史上來看同位音用一個符號的作法並不始於注音符號,而是反切傳統中已經存在但沒被注意到的特色。

3. 再從歷史來看,現代語言學中,Phonology 的奠基人應該可說是 Roman Jakobson,而最早提出現在非常重要的 distinct feature 概念的則是 Bloomfield 等美國語言學家。但是,讀音統一會召開的1913年,他們在幹什麼?1913 年 Jakobson 才 17 歲,Bloomfield 當時 26 歲,要到次年才出版名作 Language 的初版,Jakobson 的布拉格學圈更是 1920 年代末的事。要 1913 年的中國小學專家去依照現代語言學的理論制定音標,會不會有點強人所難?

4. 注音符號並不是為北京話設計的。上面已經提過,注音符號原來是在讀音統一會上使用的「記音字母」,而這個讀音統一會幹過的蠢事就是由各省表決讀音,最後制定出一個完全人為制定的語言,俗稱「老國音」。這個「老國音」並不是官話,也不是北京音,甚至還保留已經在北京話中消失的 [v]、[ŋ] 聲母。例如「萬」在老國音的聲母就是 [v]。其實現在聽一些中國人講「萬」的時候,還是可以聽到一點點像 [v] 唇音。而現在以北京音為基礎的華語,俗稱「新國音」,則是1923年以北京音為「標準」制定的。由此可知,注音符號並不是專門為華語/北京話/官話設計的,它只是切韻傳統的改良而已。因此﹝以下是我的假說﹞,照理來說注音符號的讀法是可以因各地語音不同而變化的。只要該語言的韻書用的韻系是和李光地《音韻闡微》一樣的系統﹝聽說叫「平水韻」﹞,或是和《音韻闡微》有系統性的對照關係,那這個語言就可以用注音符號來標音。這樣標出來的音,即使符號一樣,讀音也不見得相同,可是都符合同一個系統。當然以上是我的假說,我也還沒有辦法驗證。不過,從1920年教育部﹝應該是北洋政府那一個﹞公佈《國音字典》﹝大致上還是老國音﹞時提到的聲調問題「僅列陰平、陽平、上、去、入五聲,並未指定以何地之五聲為標準」和入聲問題「入聲為全國多數區域所具有,未便因北京等處偶然缺乏,遂爾取消」來看,當時應該已經有人注意到和我提出的假說相關的問題了。不過手邊的資料並沒有解釋為什麼注音符號中沒有濁音符號的問題。印象中這個問題的爭議在一本記吳稚暉與國語運動的書中有提到,去年在三民書局曾翻過,不過已經不記得細節了,只記得南北兩派吵得很兇。

分類: 關於語言的思考
FreeLeaf 發表於 ephemeris│2005年05月28日 14:42│[列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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