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領時期官話在台灣的使用與推行概述

  今日在台灣與中國通行的國語(普通話)是以北京官話為本再加以標準化而成的語言。北京官話在清朝時是朝廷與官員間的通用語,稱「官話」、「正音」或「官音」,在各省民間各地方言依然是人民日常生活中經常使用的語言,一般民眾也不一定會官話。所以士子在仕進的過程中,除了以鄉音讀書外,派任官職後還要學習官話以應付公務。但雍正皇帝在六年(1728)曾下了這篇詔諭:

凡官員有蒞民之責,其語言必使人人共曉,然後可以通達民情、熟悉地方事宜而辦理無誤。是以古者六書之制,必使諧聲、會意,嫻習語音;皆所以成遵道之風、著同文之治也。朕每引見大小臣工,凡陳奏履歷之時,惟有福建、廣東兩省之人仍係鄉音,不可通曉。夫伊等以現登仕籍之人經赴部演禮之後,其敷奏對揚,尚有不可通曉之語;則赴任他省,又安能於宣讀訓諭、審斷詞訟,皆歷歷清楚,使小民共知而共解乎?官民上下語言不通,必使吏胥從中代為傳述;於是添飾假借,百弊叢生,而事理之貽誤者多矣。且此兩省之人,其語言既皆不可通曉;不但伊等歷任他省不能深悉下民之情,即伊等身為編氓亦必不能明白官長之意。是上下之情扞格不通,其為不便實甚。但語言自幼習成,驟難改易;必徐加訓導,庶幾歷久可通。應令福建、廣東兩省督、撫轉飭所屬各府、州、縣有司及教官,遍為傳示、多方教導;務期語言明白,使人通曉,不得仍前習為鄉音。則伊等將來引見,殿陛奏對可得詳明;而出仕地方,民情亦易於通達矣。

──《重修福建臺灣府志‧卷首聖謨:24-25》

  從這篇詔諭可知,即使北京官話已經是朝廷的通用語,福建、廣東出身的官員還是說他們的家鄉話,就算是在皇帝面前也是這樣。雍正也指出通用語在治理國家上的重要性,因此清廷便自雍正七年(1729)起,在閩、粵兩省推行官話。此議以八年為限,之後不通官話者「八年之外,如生員貢監不能官話者,暫停其鄉試,學政不准取送科學;舉人不能官語者,暫停其會試,布政使不准起文送部;童生不能官話者,府州縣不准取送學政考試,俟學習通曉官話之時,再准其應試。通行凡有鄉音之省,一體遵行」。(鄧洪波 1994)

因著這個命令,當時的興化知府沈起元在轄內設立「正音書院」以推行官話:

詔以閩人不善官音,令督、撫教之學習。興化土音尤詰屈,讀書了不可辨;公建正音書院,擇閩人通官音者為之師,集諸生以四聲教正經書,俾轉相教授。上官采其法,頒行諸府。(彭紹升:477)

  當時台灣仍屬福建省管轄,設台灣府,下轄台灣縣(今台南)、鳳山縣(今高雄)、諸羅縣(今嘉義)、彰化縣(今濁水溪以北)。從各種文獻可知,為推行官話,各府縣的正音書院皆於雍正七年奉文設立,文獻如下:
又有正音書院,在東安坊舊縣署之左.雍正七年建,尋廢。

──《臺灣志略‧卷一地志》


臺灣縣正音書院:在縣治左.雍正七年奉文設.
鳳山縣正音書院:在縣治東門內.雍正七年奉文設.
諸羅縣正音書院:在縣治東南.雍正七年奉文設.
彰化縣正音書院:囗囗囗囗囗囗(闕文?)

──《重修福建臺灣府志‧卷十一學校‧書院(附)》


正音書院在縣治東南,雍正七年,奉文設立。

──《福建通志臺灣府‧學校:錄自重纂福建通志卷六十六》


又有正音書院,在東安坊舊縣署之左,雍正七年建,尋廢。

──《續修臺灣縣志‧卷一地志‧山水(附勝蹟)‧勝蹟》


正音書院:在臺灣縣署之左。雍正七年,奉文設立。鳳山、諸羅兩縣,亦設。今俱廢。

──《臺灣通史》


  但從乾隆朝的文獻可知,正音書院對推行官話的成效並不大。廣東省於乾隆元年(1736)時因「但偏方士子溺於士俗,轉瞬限滿,而問以官話,多屬茫然」(鄧洪波 1994),而展延雍正七年時定下的八年期限三年,而福建省也在雍正十二年(1734)就展延四年。此時也裁撤自浙江、江西聘來的額外教員。到了乾隆十年,清廷裁撤福建省城(福州)的正音書院,官方執行的官話推行運動正式失敗。故台灣文獻中所稱的「尋廢」,其時間應該不會晚於乾隆十年(1745)。而其館舍最後多充作他用。《重修臺灣縣志‧卷三建置志‧公館》記載台灣府的各縣佐雜公館(乾隆十七年(1752)設)即是正音書院原本的房舍:
原為正音書院,雍正七年買置,後廢.故經承之子猾吏佘廷仁竊卷中契約謀佔;乾隆十五年,知縣魯鼎梅查逐之;十七年,各縣佐雜鳩資葺為公館。(96)

而日後在台灣僅在乾隆二十八至二十九年間(1763-64)淡水廳建立明志書院(在今台北縣泰山鄉)時,還見自「臺郡廩增生員中」延聘操官話的人為塾師的紀錄(臺灣教育碑記:66)。

  後來,閩南語、客家語還是台灣士子讀書時使用的讀音。徐宗幹(道光二十七年(1847)至咸豐四年(1854)任台澎兵備道)在任內寫下的〈試院諭諸生〉中,最後寫了「諸生言語未能盡通,手書示之」(357)。可見即使是在官學中讀書的學生,對官音仍然是茫茫然。其對地方書吏的訓示〈諭書吏〉中最後也提到,「爾等不能盡解官話,是以簡明曉示」(355),反映了地方小官在公務上仍然以使用台灣的地方話為主。

  至於在鄉村,官話似乎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宣講《聖諭廣訓》時會用到。依照《澎湖紀略》的記載,宣講時「先用官音宣講一遍,次為土音細為詳講,俾環聽民人,咸盡通曉」(57)。由此可知要讓民眾充分了解,地方話還是最好的工具。

  在漢人社會中推行官話的嘗試雖然失敗了,但自康熙三十四(1695)年起在台灣平埔番社中設立的「社學」卻是以官話教學;丁紹儀在《東瀛識略》記載:

臺灣義學之外,又有社學,蓋仿楚、粵、滇、黔等省邊隅州縣設學延師教訓苗、蠻、猺、黎子弟之制,就歸化番社,設立社學,擇熟番子弟之秀穎者入學讀書,訓以官音。熟習之後,令其往教生番子弟,果能漸通文理,取入佾生……今亦如義學,存者無幾。(按:蓋道光年間事)(29-30)

雖然許多社學後來「存者無幾」,但是乾隆年間諸羅知縣周芬斗(乾隆十四至十六年(1749-51)在任)有留下詩作《諸羅十一番社詩》。其中〈打貓社〉(67) 有詩曰:
慕義馴良首打貓,我來三歲息喧囂。
肩輿絕跡官音解,踏月清歌度洞簫。

──《臺灣詩乘‧卷二》


如果把這首詩中的「官音解」解釋成「了解官音」,則本詩可作為清領時期在平埔族番社中推行官話並獲得成功的文獻之一。


參考資料

丁紹儀. 東瀛識略. c. 1873. 臺灣文獻叢刊. 2.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7].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王必昌. 重修臺灣縣志. 1752. 臺灣文獻叢刊. 113.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61].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李元春. 臺灣志略. 臺灣文獻叢刊. 18.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8].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周芬斗. 臺灣詩乘. 1944. 連橫 編.臺灣文獻叢刊. 18.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60].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胡建偉. 澎湖紀略. 1918. 臺灣文獻叢刊. 109.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61].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徐宗幹. "試院諭諸生." 治臺必告錄. 1867. 丁曰健 編. 臺灣文獻叢刊. 17.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9].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 "諭書吏." 治臺必告錄. 1867. 丁曰健 編. 臺灣文獻叢刊. 17.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9].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連橫. 臺灣通史. 1921. 臺灣文獻叢刊. 128.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62].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彭紹升. 碑傳選集.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編. 臺灣文獻叢刊. 220.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66].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雍正. "諭閩廣正鄉音." 重修福建臺灣府志. 劉良璧 纂輯. 臺灣文獻叢刊. 74.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7].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臺灣教育碑記. 臺灣文獻叢刊. 54.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7].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劉良璧. 重修福建臺灣府志. 1928. 臺灣文獻叢刊. 74.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7].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鄧洪波. “正音書院與清代的官話活動.”1994. 嶽麓書院. January 9, 2004. <http://dm.hunu.edu.cn/06yan/wc/03denghb/02.html>

謝金鑾, 鄭兼才. 續修臺灣縣志. 1821. 臺灣文獻叢刊. 140.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7].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魏敬中. 福建通志臺灣府.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編. 臺灣文獻叢刊. 84. 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57]. 線上資料. 瀚典全文檢索系統. Internet. January 8,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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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Leaf 發表於 ephemeris│2004年01月11日 13:57│[列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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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廢」的意思
文摘: 在奇摩知識有人問了「請問台灣人文歷史的『尋廢』指的是? 」,然後有人引用我的文章〈清領時期官話在台灣的使用與推行概述〉來解釋「尋廢」的意思。他說『尋廢』指的是:裁撤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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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時間: 2005年10月17日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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